掌理國家

好不容易終
於講完了 ,那個矮小男人於是鼓起掌來,好讓掌聲喚醒村民,而不至於尷尬。這個學生問
大家有沒有室內設計問題,蘇倫德拉馬上說:
「請告訴我們,民主是什麼?還有,為什麼印度是最大的民主國家?」
「民主是指由人民來掌理國家,由於我們的投票人數比世界各國都來得多,所以我們
是最大的民主國家。」
「可是你說投票代表一種選擇?」
「沒錯,那當然。」
「可是我們向來都是聽放貸的人告訴我們在選票上圈哪一個候選人。這哪裡有選擇?」
「你們不應該聽別人教你去投誰。」
「那我們又怎麼知道應該圈哪一個呢?」
「你應該圈下心目中最好的人選,這個人會為你在這裡的議會上做對的事情。」
「不過要是那人在德里的話,又何必關心我們村裡的事?我們沒見到過哪一個了解我
們村子的。」
「再說,一個德里人又能為我們做些什麼?修補溝渠、耕種稻田、種豆,全都要靠我
們自己,這裡沒有一個人能替我們做那些。他們能做什麼?」
「可是我剛才不是解釋過法案,還有國家議題的討論,以及軍隊等等,這一切都是為
你們做的。」
「不,這些才不是為我們做的;是那些在這裡的人為了權力和尋開心做的,就像以前
的皇帝。我們才不關心什麼法案和法律,每次我們之中有人犯法,倒楣的便是我們。我們
一定要找出罪魁禍首,然後審判他。」
「而且通常我們要付錢給警察,他們才會離我們遠遠的,不會來搶走我們的榖糧。所
以我們要你們德里的法律做什麼?」
「可是印度需要法律,才能維持整個小型辦公室出租的運作。沒有了法律,你們根本不能像現在
這樣,自由地從孟加拉邦旅行到德里。」
了!有錢人,因為有錢人才能離開他的土地,住到這個城市來,整天什麼事都不做,光是講
話,和奉承別的有錢人。民主政府是由有錢人當家的嗎?」
「不是,是由全體人民當家,投票是平等的。」

選舉真相

「我投的票怎麼可能跟老戴的票平等?他會看報紙,知道那些人講些什麼,我什麼都
不懂。」
「你還是有你的選擇,因為你的觀點跟他的同樣都有室內設計價值。」
「不,才不是這麼回事。他投的票才更算數,因為他懂得比較多。我只能聽從放貸人
的話去投票,要不就不投。」
「可是沒有哪個人投的票是比別人更算數的。」
「當然有。我們剛才已經跟你說過,在這裡的就只是有錢人,而那些放貸的人指揮大
家投票,所以他投的票就比我們大家的都更有份量。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在我們村裡也一
樣」
「如果是這樣,就沒有發揮真正的民主。」
「什麼叫做政府?是不是就是另一種統治者,像以前一樣?」
「當然,當然,只不過以前是爽快宰了你,或者罰你做奴隸,現在是拒絕你申請種子
基金,或者是要你去坐牢。其實沒什麼轉變,因為人還是像以前一樣,惡性難改。」黎娜
尖酸刻薄地插嘴說,那個學生導遊聽了這番話,著實嚇了 一跳。
「大娘,你不認為這個議會是很好的嗎?」
「說不定本來可以很好的,要是人人都能來這裡講話,而且講話也有人聽,要是那些
協助當權者的人都像佛陀一樣有智慧,像辯才天女一樣有美德的話。小伙子,我老了 ,我
看過很多放貸的人和警察來來去去,換湯不換藥。有錢有勢的人總想要的更多,貪得無
饜。要是我們所知道的選舉真相,在全印度都差不多的話,那麼此地的政府也只不過是個
等著腐敗的奇怪設計紀念物而已。」
「可是這裡也有很多非常高尚的好人,大娘,待會兒你就會看到,有些人就像聖人一
樣。」
「就像剛才那個胖子,講話之無禮,比我們這個巴桕拉跟水牛講話還粗魯。」
「黎娜,我對待我的水牛可是很好的。」
「跟剛才那個人比起來,的確也是。」村民哈哈大笑起來。學生感到很氣餒。矮小的
男人正在魂遊天外,哼著泰戈爾的一首歌。忽然間,他躍身而起:
「走,朋友們,我們走,你們一定得要看看這裡的圖書館。」
「嗄,這裡還有圖書館?」

不耐神情

「對,對,還有很多印度的舊檔案。」轉眼功夫,他已經走到門外,村民只好跑歩追
上他。他們跟那些顯貴擦身而過時,引起了這些人的喃喃抱怨。來到圖書室時,矮小男人
已經開心地等著他們,大家不由得興奮起來,因為聯想到在貝那拉斯見過的圖書館。他們
魚貫走進門內,卻馬上遭到幾個官方人員的攔阻,轟他們出去。學生導遊和那個職員努力
解釋,但這些人根本不理。
「我們是來參觀屏風隔間的,不是乞丐。」
「反正都一樣。你們沒有通行證。走!走!」
村民返了出去,找到一扇通往大樓外面的門。他們在中庭裡集合,接著又來了輛大轎
車,於是遭人喝叱,嫌他們擋住了去路。學生和職員稍後才加入他們,兩人原本想取得通
行證,帶大家參觀圖書室,但卻無功而返,眼見村民難過得走掉,他們也感到很難為情。
「已經過了中午,我們走路回火車去吧!」
回到車廂時,村民垂頭喪氣,但飯菜已經準備好了 ,阿信急欲聆聽經過情形,娣帕卡
則已為烏瑪姐的遺照掛上了新鮮花環。那天他們談論著政府和權力,一直談到晚上。廚子
碰撞鍋壺器皿的聲音吵醒了村民,那時已經天亮了 。就在他們吃飯時,年輕醫生出其不意
地出現,他匆匆沿著鐵路支軌走來,繃著一張臉,帶著不耐的神情,但是當他見到坐在陽
光下的村民時,表情和緩了下來,眼神流露出喜悅。
「大人,您吃過飯沒?是什麼風把您一大早就吹來這裡?」
「我正要到醫院去上班。很抱歉昨晚我沒能來看你們,因為有急診。」
醫生邊吃邊聽,一面觀察村民,留意到這個人有氣喘聲,那個人臉色灰白,另一個人
有顫抖現象。村民講述著會議桌的情形,他邊聽邊點頭,聽說他們回來之後討論到夜晚,聽
到他們說見到這些權貴者的冷漠傲慢感到很難過,醫生的表情也愈來愈專注而肅穆。他就
像個不慣處於眾目際睽之下的男孩,有點手足無措地按照傳統規矩在飯後漱口洗手,然後
對阿米雅說:
「我這位助手對於照管的病人可有什麼報告?」
老婦臉紅了 ,然後他們兩人就逐個巡視。醫生就像第一天晚上一樣,詳細檢查了每個
人的情況。阿米雅不但記得之前做過什麼治療、還需要再做什麼,而且能覆述無誤。醫生
臨走之前,又給了阿米雅一大堆新鮮的藥物,並且聽她一字不差地背出每樣的用法之後,
才匆忙離去。蘇倫德拉叫住他:
「醫生大人,今天晚上您會過來跟我們一起吃飯嗎?」

寶貴禮物

「會的,還有我太太。我們會在太陽下山的時候來。」
餐盤已經收拾乾淨,最後的幾件事也交代過廚子,衣服也都洗好了攤開來曬。阿信和
娣帕卡坐著看大家做事。盧努再度表現了幹練,把辦公桌的清潔工找來,要他們把車廂打
掃乾淨。老戴來回踱步。等到太陽高掛天空,廚子跟所有女人一起忙碌著時,有六個男人
一塊兒去找站長,聆聽其他部分的行程安排。
忙著做飯的女人覺得這天過得很慢,可是那些等著她們把飯做完的男人,更覺得時間
難捱。到了下午三點多鐘,米圖說他還想再去參觀紅堡於是很快就有一小
群人跟著他走了 ,他們自己去逛,不用導遊。阿瓏達悌和巴柏拉一起去取郵件,因為村裡
寄來的郵件也應該到了 。阿米雅擺出所有的藥物,很詳細地道出每樣藥物及其功能給哈里
斯昌德拉聽,後者一邊記了下來。阿米雅唯恐萬一她又病倒,沒有人懂得用這些藥物,那
就可惜了醫生所贈的寶貴禮物。
「你為什麼不自己寫下來呢?」哈里斯昌德拉 。
「可是你以前常常閲讀,而且還寫信給你那個住在城裡的妹妹。」
「沒錯,不過自從她死了以後,我就找不到理由寫東西了 ,何況你也很清楚,村裡哪
有什麼東西可以閱讀的。」
「那我們就多帶點書本回去吧!你看,黎娜現在就在閱讀,再說,讓兒孫瞧瞧我們這
些老傢伙也能學習,這也很不錯。」
「哈里斯昌德拉,你講得很對,等阿信好一點時,我們還得求他想辦法,讓外面送一
份報紙到村裡來。雖然我們現在坐在德里,我倒很想知道加爾各答發生了些什麼事。」
黎娜朝他們揚揚手中的報紙,讓他們知道她正在看什麼。蘇倫德拉站起來,從她手中
接過報紙:
「你眼睛看得不吃力嗎?字太小了啦!」
「啊!我有法寶。記不記得在貝那拉斯圖書館裡見到的玻璃?我在這裡找到了 ,還買
了 一副。你看,現在看起來多輕鬆。」黎娜拿出放大鏡給他們看。
「黎娜大娘,連我也看得清楚了 。我有個辦公椅任務要派給你。」蘇倫德拉以戲謔的方式朝
她鞠個躬,「你和哈里斯昌德拉教我讀書認字,這樣一來,等我回到村裡之後,我也可以
看報紙,並寫信給我們在印度的朋友。」

層層有序

「什麼?你這老骨頭想改頭換面?哎,蘇倫德拉,還有很多更糟的方法去糟蹋你的時
間呢!來,哈里斯昌德拉,給我一點紙張,我們來看看這個老傻瓜,能塞些什麼到花白的
腦袋裡去。」於是三個人就坐在辦公家具外面上起課來。蘇倫德拉反應很快,又學得很有勁,
他們很快教他學會認孟加拉文的字母。其他人只是在一旁觀看。這股學習熱潮迅速地散布
開來,小班人數增加到七個,包括娣帕卡在內,娣帕卡害羞地坐在黎娜身邊,大家像唱歌
似地唸著所學的字母。原本獨自外出買東西的盧努,回來時很訝異地見到他們如此全神貫
注的上課,臉色突然一沉,現出痛苦慍怒的神情,她已經有很多天沒有出現過這種表情
了 。她靜靜回到車上,等到後來阿米雅上車去換件紗麗,準備宴客時,這才發現了盧努。
「喔!盧努,這可真美呀!」阿米雅訝歎著。車廂盡頭烏瑪姐遺像的下方,整片地板
上都畫了民俗粉彩畫,層層有序。盧努不但用色彩填滿了整片地板,更裝飾了周邊,圖案
一直延伸到走道,於是遺照就成為整個畫面的焦點。這時盧努回到舖位上坐著,遠離走
道,手指忙個不停。阿米雅見到她正操作著筆刷,於是退到一邊,知道不管這害羞的女人
在做什麼,最好都不要去打擾她。於是阿米雅極力轉移別人的注意力,設法不讓他們進到
車廂裡,但此時已接近日落時分,飯菜差不多都準備好了 ,大家都想要換換衣服。每個村
民一上了車,都大聲發出驚嘆,他們步步小心地走著,避免踩到這出人意表的美物。那幾
個跟米圖去觀光的人回來之後,有一肚子的興奮之情和故事要宣洩,阿米雅馬上叫米圖跟
她到車廂裡,帶這個陶匠去看。米圖看了大為佩服,於是就像別人一樣對著畫作鞠躬,也
向上方的遺照致意,接著突然轉向藝術家本人:
「盧努姐,這真是美極了 。我可不可以用你的粉彩筆,把它畫在我的本子裡?」
盧努轉過身來,害羞地看著他。納倫帶著滿臉光榮的神情站在後面,笑容燦爛。盧努
俯首鞠躬,一面轉身走開,一面說:
狀,以及沿著走道的繽紛色彩,還有盡頭處烏瑪沈的美麗。納倫看著米圖畫畫,而盧努也
終於完成了全部的繪飾,準備加入其他人。納倫溫柔地喚著她:
「來吧!筵席差不多已經準備好,客人很快就會到了 。我們去買點花給你插在頭髮
上。」
他帶著盧努沿著鐵路支軌走到火車站裡,買了茉莉花和萬壽菊,沉甸甸地回到車廂
裡。阿瓏達悌和烏瑪馬上加入盧努,三人一起編了天然酵素花環,一個掛在遺照上,一個掛在車廂
門上,第三個準備等戴先生來了之後獻給他。

讀書認字

納倫從花枝上拔下一串茉莉花,笨手笨腳地
將花纏繞在盧努的髮髻上。盧努臉紅了 ,但其他人卻不想揶揄她。
歷史建築之旅
早上十點鐘左右,他們又坐車出發了 ,先向南行,然後往東,從德里到阿格拉去。納
倫在火車站裝滿了整壺茶,烏瑪則發現有人已經在舖位下很小心地放了 一排全新的便當
盒。這些便當盒都裝滿了飯菜,所以這天村民又大吃了 一頓,兩天之內連吃兩頓大餐,這
對他們而言,實在是前所未聞的奢華。便當附有戴先生的字條,上面解釋說,他們會經常
需要用到便當盒的,所以只要是離開火車到別處旅行,最好都記得隨身攜帶。村民免不了
又祝福了戴先生一番。阿信坐著很不自在,於是又躺在臥舖上。每次火車的震動都會穿透
他的身體,而這時他又失掉了體內的和諧韻律,以減輕長時間乘車的痛苦。娣帕卡留神看
著他,同病相憐,她很能知道阿信的痛苦。阿米雅坐著翻弄一本書,這是那位年輕醫生送
給她的。黎娜正在閱讀,蘇倫德拉跟這位講古人說:
「老師,你都不理你的學生。要是我想學會讀書認字,你應該每天硬塞點東西到我腦
袋才行。趁現在坐火車,你下來,我們來上上課。」
於是這群小班學生聚攏過來,黎娜和哈里斯昌德拉教得很賣力,因而激起了學生的努
力。蘇倫德拉記不住全部的字,但很久以前在學校學過的關鍵字行銷功課,卻漸漸回到他腦中。其他
人也很勤奮,所以進度很快。
突然,阿瓏達悌驚呼說:「咬,天哪!巴柏拉,我們忘了 ,只顧著請客吃飯,把這事
給忘得一乾二淨。」
「什麼事,什麼東西不見了嗎?」
「沒有什麼東西不見了 ,不過我們忘了郵件。哪,都在我的包袱裡,忘了給你們。」
她取出一疊信件,哈里斯昌德拉唸出收信人的名字。有幾封信是寄給阿信的,一封給阿米
雅,兩封是給杰德夫和烏瑪的,其他十一個人也各收到一封信。哈里斯昌德拉則忙著唸信
件內容給收信人聽。
新葺的屋頂已經完工了,看來很堅實。土地又乾又硬。油料作物枯萎了 。柏嗇家的寶寶病了 ,
可是還沒有死。河水水位降得很低,魚很多。上游有人結婚,村裡很多人都接到邀請。兩個女人在
由另一個人代理了seo工作。村民來來回回地討論著這些消息,每個話題都燃起了鄉愁,
於是很快地燒遍整個車廂。

阿克巴的故事

查票員經過車廂,催他們做好準備,因為火車就快抵達阿格拉了 。其實也沒有什麼好準備的。他們望著火車沿著一條寬廣河床行走,河床如今乾涸得很徹底。到站之後,有人來迎接,然後就帶他們去坐巴士 。村民很欣賞此城疏闊的面貌。阿信跟導遊之間很少講話,於是杰德夫自動負起交談的重任。
他們去參觀了宮城,當年興建時,這座宮城具有多層功能,既是magnesium die casting行政中心,也具備了享樂與防禦作用。米圖用手指摸著細誠的透雕石工,杰德夫則看著石工苦思不解。他們還沒來得及賞完宮城的壯麗,又要上路了 , 一面趕忙著上車,一面還要為了落後而挨罵。這次巴士是停靠在許多輛巴士旁邊,到處人擠人,兜售廉價小玩意兒的小販和遊客混在一起。走到哪裡都見得到外國人,全都帶著相機,當村民走向高聳的大門時,連他們也被拍攝進去,這讓他們感到很彆扭。走進大門之後,眼前就出現了泰姬陵,在冬陽下溫柔地閃耀著,後方是灰藍天空。導遊指著大門上的圖案給他們看,一面引領他們往下走,先經過水池,然後再往上走到陵墓前的平台上。他們見了大理石上面的圖案都驚訝不已,盧努坐下來,俯身在本子上,描摹那些繁複的阿拉伯風格花飾,後來導遊等得不耐煩,於是很不客氣地催他們往前走到陵墓裡去,因為裡面還有更多鬼斧神工的奇景。這天結束時,每個人都心滿意足,看飽了美麗事物,坐車回到火車站,吃了第一頓由鐵路局供應的飯菜,然後就去睡了 。
大清早,烏瑪、阿米雅、盧努、阿瓏達悌提著便當盒到鐵路餐廳的廚子那兒,看著廚子在便當盒裡裝滿米飯、豆仁、蔬菜和油煎薄餅。接著又到了上巴士的時候。這次是去紅城由阿克巴大帝所興建,後來又遭到棄置。村民進到令人嘆為觀止的私人接見廳裡,見到栩栩如生的石雕花朵,與通往阿克巴王座的拱橋,他們在這裡聆聽阿克巴的種種傳奇故事。阿克巴興建了這些美不勝收的城市,規畫了這座首都,因為有位聖賢告訴他:這樣可以得子;他曾希望印度能夠在包容之下永續長存;他還曾把外國人引薦到朝廷中,使他可以學習一切新奇事物。
導遊領著村民參觀一座座建築,而且一座比一座更蔚為奇觀,使得村民訝歎不已。他們見到大理石華蓋下有樂師在練習,不禁想到當年阿克巴最喜愛的樂師,曾經在此歌唱、彈奏樂器,然而過了四百多年,樂師依然來此取經,希望掌握昔日宮廷臭氧殺菌的魔力。他們從長廊漫步到宮殿裡,走到最後,阿信、睇帕卡、尼爾瑪、阿米雅還有班金,都累得筋疲力盡,無心再參觀下去。他們坐在透雕屏風的陰涼處,看著陰影閃爍變化,其他人則繼續在長廊中漫步,傾聽更多阿克巴的故事。

討價還價

到了中午,大夥集合上車,又出發上路繼續行,這次是經由阿格拉前往錫坎德拉,去參觀阿克巴的陵墓。他們抵達布林達班時,陰影已經拖得很長了 。他們在這裡的黑天神聖園中散步,觀賞了 一群村姑的die casting表演,但是導遊不准他們駐足,又匆匆帶著他們趕往南邊的瑪蘇拉,在那裡參觀了 一座又一座的廟宇。之後,他們發現已來到閻牟納河,那裡群聚了很多膜拜者和祭司,正在唱著歌。夕陽西下,夜色悄悄籠罩河面,米圖、盧努、杰德夫也彎身送出了盞盞微光。
「我們現在回阿格拉。」導遊說。
「不,等等,我們先吃了飯再走,茶水小販可以幫我們熱那壺茶,我們也不用糟蹋帶來的飯菜。」烏瑪已經開始把便當盒往巴士後座傳過去。村民把剩下的飯菜吃得精光。
「鐵路局供應的飯菜比我想像中要好吃得多。」
「尤其這又是今天唯一能吃到的飯菜。」
「阿信,你得再病倒一次才行,這樣我們才能再大請客,這些女人會再做飯。」
「別亂講,拜託,你這張烏鴉嘴,想帶來霉運呀?」
車子行駛途中,他們聊了好一陣子,後來卻望著升起的月亮,照射在經過的村莊上。到了阿格拉,他們並沒有前往火車站,而是去了泰姬陵,站在陵前觀賞著月光下的泰姬陵粲然生輝。回到火車站時,又是滿腦子的各種印象,大夥都不想再講話,就連蘇倫德拉也一覺睡到天亮。到了早上,他們打算生火燒茶,卻有個鐵路服務員很生氣地罵了他們一頓,並要他們回到車廂上。他比手畫腳,又吼又叫,過了好久村民才弄明白,原來這人是在告訴他們,車廂馬上要接殿到另一列火車去。回程往德里要比來時慢得多,等到他們疲累地從車廂上下來,再度踏上熟悉的鐵路支軌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多鐘了 。
那天深夜,他們又上了同一部巴士 ,天氣很冷,大家都緊緊地用披肩裹住自己。車子有個牧羊人問他們來自何方?要到哪裡去?他們跟他講了去漫遊的小故事,等到他們走時,牧羊人還跟他們道別。不過在離開之前,他先擠了兩隻山羊的奶,招待那些想要喝點熱羊奶補充體力的人,而且這個少年還不肯收他們的錢,他向著大廣場張開雙臂說:「不要客氣,在這裡你們是我的貴客,這裡就等於是我的村子。」這是第一次聽到人家稱呼他們「貴客」,卻非最後一次這在東方是最尊榮的稱號。村民一路走到綠地廣場盡頭,來到鬧區中心的大街上時,還在想著這個牧羊少年,不知道他將來會如何。大批下了班的人匆匆經過他們身邊,以致村民往往不是掉了 一捆東西,就是要停下來,找找在人潮中失散的aluminum casting成員。他們沒怎麼分散,而且經常瞻前顧後、彼此呼喚,通知別人該轉哪個方向。有一次他們在賣水果的人那裡停下來,買了更多香蕉來當點心,像蝙蝠似地吱吱喳喳、討價還價。

默契十足

暮靄悄悄襲上他們風塵僕僕的腳,在他們還沒有走過翻譯公司之前,那裡的人潮早已走
光了 。此刻撲鼻而來的是河水氣息,還有傍晚時的裊裊炊煙,燃燒的牛糞和油煙,混合成
膩人的氣味,飄蕩在建築物圍籬之間。他們一群群走得更近了 ,走出安靜的巷子盡頭時,
眼前出現的是一片混亂的豪拉大橋入口 。龐然大橋黑壓壓的,伸向淡紫暮靄中,看不到盡
頭。橋下深處是河流,悠悠流向大海,然而對於那些大船小艇以及小漁舟來說,這片水域
卻有如戰場。
「這就是我們說的那條河?」
「對,還有其他的河匯流在一起。」
「喔!媽呀!你看那些大船。」
「我們在這裡會走失的。」阿瓏達悌指著橋上川流不息的人潮,還有慢慢跟在一輛牛
車後面的交通。
「反正我們得過橋,然後下橋到對岸的火車站去,所以咱們各走各的,到橋的那一頭
再找空地會合。」
「要是這橋受不了這麼多重量而垮掉了呢?」阿瓏達悌哀聲說道。
「那我們大家就統統在這條聖河洗淨罪孽了 ,反倒是加爾各答市政府有得頭痛。」黎
娜咧嘴笑說。
「這橋以前有沒有垮過?」
「你看像不像會垮的樣子?真是沒長眼睛!」
「我們可不可以不從橋上過,改坐船過河?」
「阿瓏達悌,你看到那河堤沒有?難道你情願沿著那石牆滑下去,也不願走路?」
「哎,我們也不過坐這麼一次而已。」
「老婆,回程時又該怎麼辦?」
「那還早著嘛!」
「小心,這裡兩邊都有來車的。」
巴柏拉急忙拉了阿瓏達悌一把,避開了從橋上匡啷匡啷朝他們駛來的巴士 。這兩人一
起往前走著,悶不吭聲,擺出慣有的翻譯公證態度,故意不看對方,但卻默契十足。黎娜走在
他們後面幾歩遠,起初看在眼裡覺得好笑,接著就對周圍的車水馬龍警覺起來。沒多久她
也默默不語,等到她走到橋上,來到橋桁之下,見到豪拉大橋高高跨過河流,不覺為之瞠
目,但眼中卻無懼色。

滿懷希望

比較大型的車輛走橋中間的雙線道,周圍則是徒步的行人,但有時連行人也從車輛之
間穿過:彷彿一齣如夢似幻的奇異芭蕾舞劇,那些人忽前忽後,忽上忽下,轉了又轉,彎
腰、搖擺,彼此點頭、鞠躬。在這些走動人群後方,靠近貿協的地方,則是那些乞丐,他
們來到世上時是滿懷希望的窮人,死時卻充滿絕望。他們癱瘓在橋上,無力再向前行,找
不到任何上岸的地方。他們是黎娜這一整天見過最骯髒、最無助的人,她生平第一次見到
這種沒了希望、放棄所有尊嚴的人,成群坐在水泥地上,甚至不敢再開口向比他們命好的
人乞討。
「喚!天哪!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啊?」黎娜見到有個男孩餓成皮包骨,身上只
有幾塊灰色爛布蔽體,目光渙散呆滯,就像垂死的人,還有一群痲瘋患者,旁邊有一捆行
李,頹然倒在橋桁旁,無法動彈。再過去一點有三個兒童和一位姑娘,姑娘已經身懷六
甲,正設法生火取暧。他們身上的衣服少之又少,彎腰做事的時候,棕黃色皮膚因為冷得
發抖而泛出灰色。黎娜停下腳步,一面看著,一面彎下腰幫忙,他們卻害怕得四散而逃,
躲進了人群裡。有個彎腰駝背、瘦骨嶙峋的老頭,慢慢拉著一輛拖車,跟著交通走。雖然
交通緩慢是因為前面的牛車造成的,並非老頭的錯,可是周圍的人卻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有個男人無助地倚著長柺杖,疾病和年紀使他麻木了 。黎娜看著這男人的雙手,因為風濕
關節的病痛而變了形,胸口因為呼吸困難而急劇起伏著,雙腳紮了稻草,以免傷口加劇。
黎娜站在他身邊,快速除下自己那條有點破舊的披巾,圍在那人身上。然後就馬上走開
了 。有那麼一會兒,那老人似乎慌亂不知所措,接著猛然醒悟,一手向上摸索,抓住了披
巾,然後開始一跳一跳地又往前走了 。黎娜牙尖嘴利地不停咒罵著。哈里斯昌德拉從後面
追上來問她:
「大娘,大娘,要不要我幫你去拿回那條披巾?往後的旅行還長著呢,況且天氣又
冷。」
「哎,我們可是坐在大車廂裡,像有錢的遊客一樣,還管吃的,別的也全包了 。」
「你還有沒有別的披巾?」
「有的,孩子,還有一條跟那老頭一樣的,等我的時候到了 ,就披著那條到恆河去。」
「沒有人會送那老頭到恆河的。」
「對,不過起碼他活過今天晚上的話,他還會有口氣。」
「大娘,你等著瞧,等你女兒知道網路行銷,你就沒太平日子好過了 。」
「說不定這趟旅行就注定這樣,哈里斯昌德拉。」